出行

超越供需匹配：以提升效益为目标的出行市场再均衡

2026年1月30日交通部官网公布了2025年的全国城市客运数据。除了轨道交通，公共汽电车和出租汽车的客运量都在下降，公共汽电车的客运量的降幅达到了5.5%，全国仅黑龙江省略有上升。在全国各地公交企业经过这几年的各种定制、网约、接驳新模式努力后，公共汽电车在城市出行市场似乎并未出现回升和企稳的迹象。

这标志着，以满足需求增长和优化交通方式结构为核心的传统交通规划逻辑，在出行市场已深度市场化、多元化的今天，正面临根本性挑战。交通规划行业对城市出行这个日趋多元和动态的市场认知也许已经到了必须要重构的时候。

一、城市出行面临的根本性变化

2025年中央城市工作会议上已经明确指出我国城市发展已经由增量阶段进入存量阶段。对城市出行来说，通过增加供给满足需求的时代也已经基本结束。存量时代的城市空间格局基本稳定，经济发展使得市民的机动化需求增长和个体机动能力变强，同时产业类型的不断变化升级，使得出行需求的特征变得越来越复杂。

依托移动互联网、能提供精准匹配的多元化市场供给（网约车、共享单车等），以及小汽车为代表的机动车和电动自行车为代表的“非机动车”的个体机动化逐渐成为了城市出行市场的新主体。以出行数量作为需求、运输能力作为供给，以运输方式本身的集约性作为主要优劣的规划发展思路已经很难适应城市出行市场当前和未来的变化。

二、出行市场的新挑战

供给繁荣下的城市出行新挑战

出行市场供给侧的空前繁荣，出行的便利性得到巨大提升，但各种方式也面临新的问题挑战。

公交有公共服务属性，要求政府投入要有效率和效益；公交也有社会公益属性，同样也需要考虑公益再分配过程中的成本。出行选择的多样性分流公交客源，使得公交的集约效应降低，运输效益下降，当一线城市的公交每乘次的成本接近10元时，行业的公益属性已经开始受到挑战。

显然，在大量出行服务供给涌入的背景下，公交的供给模式和市场定位已经到了不得不进行调整的时候。

2025年电动自行车新国标的出台，25km/h的限速和车辆规格尺寸问题遇到了来自市场的强烈意见，进入2026年，北上广深等地交管部门开始在局部路段和交叉口严管电动自行车，甚至像对机动车一样，上了声光电和无人机设备。广州开始对部分地铁口的电动自行车停放尝试进行收费，想要迅速降低“非机动车”机动化的负外部性。

这些措施除了要考虑实施的可持续性以及最终效果，还需要从城市出行整体的效益角度进行衡量，因为这部分需求目前还找不到其他有效替代的方式。

近期一些品牌的电动自行车门店的销售主力正在转向电摩，在交通管理不严的区域，这些电摩在路上很可能还是被当作电动自行车在使用，这恐怕又会带来新的交通问题。正如笔者多次呼吁，电动自行车出行背后的机动化需求是城市运转的重要基础，解决交通效率和安全问题的前提是解决运输效益的问题。

由于驾驶员供给充足甚至过剩，网约车供给侧规模迅速增大，网约车的车租、驾驶员收入水平以及单公里运价变得越来越低。互联网平台用尽各种技术和市场营销手段，在利润水平和双边市场的规模维持上进行平衡，但平台和租车公司的收益、驾驶员的收入以及出行者的体验三者似乎形成了不可能三角。

租车平台车辆租金下降、资金链紧张；驾驶员过劳，小时收入低；乘客选择低价服务，但对夏天不开空调、冬天臭车以及驾驶员服务态度意见突出。

网约车行业中的各个角色都进入了内卷循环，各方收入水平下降，但对应的付出越来越多，移动互联网系统带来的出行市场社会福利增量正在被自身的内卷消耗。

网约车冲击下，出租车运量的下降，导致驾驶员收入降低之外，对交通枢纽和重要活动的保障质量开始下降，每到节假日，出租车的载客、拒载、绕路投诉往往成为媒体热点，出租车作为城市形象窗口的载体价值已经消失殆尽。由于用户习惯的改变和出租车本身服务质量的下降，在供需高密度场景下，理论上高效的路边扬招服务模式也在减少，取而代之的是出租车在路边排队无奈等单消耗，这又增加对城市路侧空间的占用。

再均衡的背景：饱和供给和实时信息下的出行市场化

当拥挤度、票价、候车时间、速度、出行时间可靠性等传统出行指标不再反复被提及，出行市场的均衡条件已经变得更加复杂。移动互联网技术对出行市场渗透率的提高，显著提升了各种出行服务信息的实时透明度，使得出行供需匹配的动态性得到空前增强。

出行市场的竞争中，在出行意愿出现的几分钟内不同方式的可及性成为一个重要的影响因素。在公交站台，看到显示屏上下一班公交车还有十多分钟才会到，也许乘客就会转向打车。高峰时期，会有不少人同时打开几个叫车平台，形成更高并发的需求数据。出了地铁站，几十米内是否有共享单车，也许就会成为出行者接驳方式的决定因素。

出行服务平台的商业手段加持，也使得出行市场变得波动。手机端实时的广告会加强平台在出行者选择时的信息优势，在平台之间竞争时的大量补贴优惠会养成一定周期内的出行方式惯性，月卡、季卡、年卡等打折绑定营销手段也会增强出行者对平台的粘性。

相比于互联网平台，传统的公共汽电车和出租车在市场竞争方面几乎被碾压，当行业将公益和兜底保障作为自身存在的主要意义，就很难参与到市场的均衡中去，更像在平台吃剩的市场里寻找生存空间。

原先交通规划中理想的出行市场静态均衡条件已经失效，存量阶段的规划需面对实时、透明和高度竞争的市场新常态。

新的负外部性：市场稳健性风险与出行末端设施的需求压力

市场竞争的战场更微观，对市场的争夺也就更激烈。城市出行市场竞争的加剧，带来了价格的下降，提升了在出行方面的社会福利水平，但同时也衍生了新的负外部性。

传统的交通规划理论中，交通拥堵和环境污染是典型的且最主要的负外部性，通过转移支付补贴公共交通，提升绿色出行比例、减少拥堵，是经典的交通规划和管理思路，也造就了很多规划理念。然而，当下除了交通拥堵，负外部性在出行市场的健康可持续以及城市空间占用和路权分配方面显得比以往更为突出。

市场化能带来效率，但同时也存在市场失灵和崩溃的风险。作为派生需求，出行是城市各种社会经济活动的一种交易成本，当市场化的渗透率越来越高，出行市场的稳健性对城市社会经济的正常高效运转就会越来越重要。由于出行平台的数量有限，且头部平台的市场占有率高，非良性的市场竞争一旦引发个别经营主体的供给不稳定，或者过度竞争导致市场的剧烈波动，都会对城市运转形成直接或间接的影响。

例如，共享单车的最初巨头ofo已经从市场上消失，留下了一地鸡毛；各地政府近年来也多次发布了网约车经营风险提示，以提升对司机群体的稳定保障。由于出行服务有规模经济的特点，为了满足不同群体的出行需求，体现社会公平、公益，政府提供的公共交通服务也需要一定的规模以维持生产效率和服务范围，在面临市场化平台的竞争时，客运量不足带来的效益下降，同样也会引发供给稳健性的问题。

近几年，公交企业因财务问题引发的临时停运屡见不鲜。这些都是城市出行市场健康可持续发展所面临的新挑战。

伴随新的出行服务模式出现和出行市场供给的多元化，以往以通行能力作为核心指标的城市交通基础设施规划逐渐难以适应新的需求特点。出行除了形成交通流的通过需求，还会在起终点形成接入的末端需求，而这些末端需求的迅速增长已经成为城市交通环境的主要压力，但相关设施的标准化和使用规则显得滞后。

最近几年，轨道站点的电动自行车和共享单车停放空间和秩序问题成为城市管理的难点，网约车和出租车在路侧上落客以及听单的停靠需求侵占了很多公交停靠的路权，网约车上客场地需求和秩序管理也成为交通枢纽的新压力。

电动自行车也许已经坐上了很多城市出行方式分担的头把交椅，但是停放空间和充电服务设施配套依然缺乏明确的规范性供给，导致了前两年的多起相关火灾事故。

三、系统的重构和再均衡

控制供给的规模和效率的边界

要保证出行市场的稳健性和效率，就需要对市场的规模和效率边界进行控制。例如今年上海两会，有人大代表就提出为了保障出租车网约车市场的健康，对网约车平台的抽成比例进行控制的建议，引发社会热议。

建议的主要目的一方面是提升驾驶员收入水平、降低劳动强度，另一方面则是提升行业的服务质量，引导行业可持续发展。

南京市交通运输局在2025年发布《南京市网络预约出租汽车管理办法（修订草案征求意见稿）》中曾尝试将“驾驶员小时收入不低于本市最低工资标准”写入条款。在2025年10月广东省交通厅出台的《广东省交通运输厅关于城市公共交通基本出行服务保障规范》，就城市公交基本出行服务保障的范围和要求做出了明确规定，例如规定了开通运营公交线路的客流强度需要达到基本标准、规定了公交线路高峰满载率不超过80%时的最小发车间隔要求、首班车和末班车的时间要求等，对公交运营效率画出了底线，成为全国走在前列的省份。

在轨道交通方面，这两年的新线路的规划和建设审批明显收紧，从过去的二三线城市延伸到一线城市，对于轨道交通运营亏损的关注也越来越多，在规划行业甚至出现了轨道交通客流提升的咨询业务。

在电动自行车在新新国标出台后，销售价格上涨，管理上对速度开始明确控制，在停放的空间上，逐渐开始尝试收费管理的模式。

这些迹象都表明，在现实问题的压力下，自觉或者不自觉地，对出行市场的规模和效率控制已经成为主要的管理策略。

系统性减少内卷消耗

出行市场的信息化使得平台短期内野蛮扩张，同时企业间的过度竞争也形成了行业内卷。伴随着数据的增长和AI等智能化力量的出现，除了传统的供需匹配，更需要新的市场监管和调控模式，像应对拥堵一样降低新的负外部性。

行业监管方面，例如对网约车驾驶员的劳动时长、最低工资水平等进行监测评估。纽约就通过对最低小时工资水平的控制，形成了对网约车车辆规模的管控，而香港则是在新的政策中直接对网约车总量进行管控，以维持市场的平稳。对于共享两轮平台，一些城市也推出了诸如总量管制、管理调度情况打分排名，确定配额等监管方法，减少对公共空间的占用和秩序影响。